AI 倫理與政策

AI 倫理與軍事應用辯論:Anthropic、OpenAI 與 Google 的立場分歧

作者:Ivan So | 2026 年 3 月 | 閱讀時間:約 18 分鐘

引言:AI 產業的倫理分水嶺

2026 年初,人工智能產業正面臨一場前所未有的倫理考驗。隨着 AI 技術的能力不斷提升,各國政府——尤其是美國國防部——對 AI 技術的渴求也達到了新的高度。然而,AI 開發商與政府之間的合作談判,揭示了一個深層次的矛盾:技術的潛力與倫理的底線之間,究竟應該如何取得平衡?

這場辯論的核心參與者包括三間全球頂尖的 AI 公司——Anthropic、OpenAI 和 Google。它們在與美國五角大樓的合作問題上,展現出截然不同的策略和立場。這些分歧不僅關乎企業的商業決策,更觸及人工智能治理的根本問題:AI 應該在軍事和國家安全領域扮演什麼角色?誰有權決定這條界線?

對於香港的企業和 AI 從業者來說,這場發生在大洋彼岸的辯論絕非遙不可及。香港作為國際金融中心和科技樞紐,正在積極發展 AI 應用,而如何在商業效益與倫理責任之間找到平衡,是每一間採用 AI 技術的企業都必須面對的課題。本文將深入分析這場辯論的來龍去脈,並探討其對香港 AI 生態的具體影響。

Anthropic 的立場:紅線不可逾越

Anthropic——Claude AI 的開發商——目前正與五角大樓就 AI 技術的使用條件進行艱難的談判,雙方陷入了僵局。爭議的焦點在於五角大樓希望獲得對 AI 技術「不受限制的存取權限」(unrestricted access),而 Anthropic 堅持維護其倫理紅線。

Anthropic 明確劃定了兩條不可逾越的底線:

這兩條紅線看似簡單,實則反映了 Anthropic 對 AI 安全的根本理念。該公司自創立以來,一直以「AI 安全」作為核心使命,其研究方向亦聚焦於確保 AI 系統的可控性和可預測性。Anthropic 的立場可以被理解為:技術能力的提升不應以犧牲基本倫理原則為代價,無論客戶的身份有多重要。

值得注意的是,Anthropic 並非完全拒絕與政府合作。該公司表示願意在符合其倫理準則的框架下,為國防和國家安全提供 AI 支援。問題在於,五角大樓所要求的「不受限制」使用模式,與 Anthropic 的倫理框架存在根本性衝突。

從商業角度來看,Anthropic 的立場需要相當大的勇氣。該公司目前正處於高速增長階段,最近一輪融資達到 300 億美元,估值高達 3,800 億美元,在業界的模型性能排名中也以 84% 的概率領先。在這樣的商業勢頭下,拒絕一份來自美國國防部的巨額合約,無疑是一個需要深思熟慮的決定。

「我們相信 AI 可以為國家安全做出貢獻,但這不意味着我們應該放棄所有倫理底線。技術的力量越大,我們對其使用方式的責任就越重。」

—— Anthropic 的一貫立場

OpenAI 的五角大樓合約:有條件的合作

與 Anthropic 的僵局形成鮮明對比的是,OpenAI 於 2026 年 2 月 27 日正式與五角大樓簽署了合約,將為美國軍方開發機密級別 (classified) 的 AI 系統。這是 OpenAI 在軍事領域最為重大的一步棋,標誌着這間公司在「AI 應否服務於軍事目的」這一問題上,選擇了與 Anthropic 不同的路徑。

然而,OpenAI 的合作並非毫無條件。其行政總裁 Sam Altman 明確指出,這份合約包含了具體的使用限制,特別是「禁止大規模國內監控」以及「人類對使用武力承擔責任」(human responsibility for the use of force) 這兩項核心條款。

Altman 的表述值得仔細拆解。「禁止大規模國內監控」(prohibitions on domestic mass surveillance) 這一條款,與 Anthropic 的立場幾乎完全一致。兩間公司都認為,AI 不應被用作監視本國公民的大規模工具。這反映出 AI 產業內部對於「國內監控」這一議題,已經形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。

然而,「人類對使用武力承擔責任」的措辭,與 Anthropic 的「禁止完全自主武器」存在微妙但重要的差異。Anthropic 的表述更為絕對——直接禁止全自主武器的開發和部署;而 OpenAI 的表述則側重於「責任歸屬」——即確保人類在武力使用的決策鏈中保留最終責任。這種措辭上的差異,可能在實際執行中產生不同的結果。

OpenAI 選擇簽約的商業邏輯並不難理解。國防合約往往金額龐大、期限長久,且能為 AI 技術提供獨特的應用場景和測試環境。對於一間正在從非牟利組織轉型為營利企業的公司來說,政府合約代表着穩定且可觀的收入來源。更重要的是,國防領域的 AI 應用可以推動技術在極端條件下的發展,這些經驗和技術突破最終可能惠及民用領域。

但 OpenAI 的決定也引發了不少爭議。批評者指出,所謂的「防護欄」(guardrails) 在實際操作中可能難以有效執行。一旦 AI 系統被部署在機密環境中,外部的監督和審查將變得極為困難。技術上的承諾是否能轉化為實質的約束力,目前仍是一個懸而未決的問題。

Google 與員工的內部角力

Google 在 AI 軍事應用的問題上,有着一段複雜的歷史。早在 2018 年,Google 就因為 Project Maven(一個為五角大樓提供 AI 圖像分析的項目)而引發了大規模的員工抗議,最終導致公司退出了該項目,並發佈了一套「AI 原則」,明確排除了將 AI 用於武器開發的可能性。

然而,隨着地緣政治局勢的變化和 AI 軍事應用市場的持續擴大,Google 的立場也在逐步調整。目前,Google 的 Gemini 模型已經被五角大樓用於非機密級別的任務,而雙方也在就機密級別工作的合作進行談判。

在這場辯論中,Google DeepMind 的首席科學家 Jeff Dean 發表了一項引人注目的聲明,指出大規模監控「違反了美國憲法第四修正案」(Fourth Amendment)。第四修正案保障公民免受不合理的搜查和扣押,Dean 的表態將 AI 倫理問題直接與憲法原則連結起來,賦予了這場辯論更深層的法律意義。

Dean 的發言代表了 Google 技術領導層中一種重要的聲音:AI 的軍事應用不僅是一個商業或倫理問題,更是一個憲法問題。如果政府利用 AI 對公民進行大規模監控,本質上就是在進行大規模的「不合理搜查」,這與民主社會的基本法治原則相悖。

Google 面臨的困境在於,作為一間同時經營搜索引擎、雲端服務和 AI 技術的巨型企業,其與政府的關係本身就是多層次、多面向的。完全拒絕與國防部門合作,可能影響其在政府雲端服務市場(包括商業部門和民用機構)的競爭力;但過度配合軍方的需求,又會引發員工反彈和公眾信任危機。

三百多名員工的公開信:業界良心的集體發聲

這場辯論中最引人注目的發展之一,是超過 300 名 Google 員工和 60 多名 OpenAI 員工聯合簽署了一封公開信,表態支持 Anthropic 在五角大樓談判中所堅持的立場。這封公開信的規模和跨公司性質,在 AI 產業的歷史上實屬罕見。

這些員工來自不同的部門和層級,包括工程師、研究員、產品經理和設計師。他們選擇公開表態,冒着可能影響職業發展的風險,反映出 AI 從業者對倫理問題的深切關注已經超越了企業忠誠度的範疇。

公開信的核心訊息可以歸納為以下幾點:

值得深思的是,這些簽署者中包括 60 多名 OpenAI 的員工——也就是說,他們所屬的公司剛剛與五角大樓簽署了合約,而他們卻公開支持 Anthropic 的更為嚴格的立場。這種「內部異見」的存在,說明即使在已經做出商業決策的公司內部,倫理方面的擔憂依然是一股不容忽視的力量。

值得關注的趨勢

AI 員工的集體行動並非首次出現。從 2018 年 Google 的 Project Maven 抗議,到 2023 年多間 AI 公司員工呼籲加強 AI 安全研究,再到今次的聯合公開信,AI 從業者正在形成一種獨特的「技術工人運動」。他們的聲音正在成為塑造 AI 產業發展方向的重要力量。

從組織行為學的角度來看,這種跨公司的員工聯合行動反映了 AI 產業的一個獨特現象:技術人才的高度流動性和社群連結,使得不同公司的員工能夠在共同的價值觀基礎上迅速組織起來。這種「行業良心」的集體表達,對企業的決策層構成了相當的壓力。

五角大樓的 AI 佈局現狀

要全面理解這場辯論,我們需要了解五角大樓目前的 AI 使用狀況。美國國防部目前已經在使用多款商業 AI 產品來處理非機密級別的任務,包括 xAI 的 Grok、Google 的 Gemini 以及 OpenAI 的 ChatGPT。這些工具主要用於文件分析、資訊摘要、翻譯和後勤規劃等非敏感工作。

然而,五角大樓的野心遠不止於此。目前正在推進的談判,是要將 AI 技術引入機密級別的軍事工作。這意味着 AI 將可能接觸到國家機密資訊,並在涉及國家安全的關鍵決策中發揮作用。這是一個質的飛躍,因為機密環境中的 AI 應用涉及更高的風險和更複雜的責任問題。

五角大樓推動 AI 軍事化的背景是多方面的:

五角大樓選擇同時與多間 AI 公司進行談判,而非依賴單一供應商,這本身就是一種策略考量。通過引入競爭機制,軍方可以在價格和條件上取得更有利的位置,同時降低對單一供應商的依賴風險。然而,不同公司對倫理底線的不同態度,使得這場談判變得異常複雜。

全球監管格局:歐盟、美國與香港的不同路徑

歐盟:立法先行的典範

歐盟 AI 法案 (EU AI Act) 已經正式生效,成為全球首部全面規管 AI 的立法。該法案採用「風險分級」的監管模式,將 AI 系統根據其潛在風險分為四個等級:不可接受的風險、高風險、有限風險和極低風險。其中,被歸類為「不可接受的風險」的 AI 應用將被直接禁止,包括社會評分系統和某些形式的生物特徵識別。

歐盟 AI 法案中與本次辯論最為相關的條款,是對「實時遠程生物特徵識別」(real-time remote biometric identification) 的嚴格限制。在公共場所進行的大規模面部識別被歸類為「不可接受的風險」,只有在極少數例外情況下(如搜索失蹤兒童或防止恐怖襲擊)才被允許使用。這一規定與 Anthropic 反對大規模監控的立場高度一致。

然而,歐盟 AI 法案也為軍事和國家安全用途留下了豁免空間。該法案明確指出,其規定不適用於「專門為軍事目的開發或使用的 AI 系統」。這意味着在歐盟的法律框架下,AI 的軍事應用仍然是一個相對缺乏明確規範的領域。

美國:行業自律與政府指引並行

美國目前尚未制定聯邦層面的全面 AI 立法。拜登政府於 2023 年發佈的行政命令 (Executive Order on AI) 雖然為 AI 安全和監管設定了框架,但其法律約束力有限。在軍事領域,美國國防部有自己的「AI 倫理原則」,強調「負責任」(responsible)、「公平」(equitable)、「可追溯」(traceable)、「可靠」(reliable) 和「可治理」(governable) 五項原則。

然而,這些原則更多是指導性質而非強制性規定。在實際操作中,AI 在軍事領域的使用邊界,在很大程度上取決於 AI 供應商的自我約束和合約條款的談判結果。這正是 Anthropic 與五角大樓僵局的制度背景——在缺乏明確法律規範的情況下,倫理底線的設定成為了商業談判的一部分。

香港:務實的情境式規管

香港目前並沒有制定專門的 AI 法律。特區政府採取的是「情境式」(context-based) 的規管方式,即根據 AI 的具體應用場景,援引現有的法律框架進行規管。例如,AI 在金融服務中的應用受到金融管理局和證監會的監管;AI 涉及個人資料處理的,則受到《個人資料(私隱)條例》的約束。

2024 年 7 月,個人資料私隱專員公署發佈了《人工智能:個人資料保障模範框架》(Ethical AI Framework),為企業使用 AI 提供了指引。這份框架強調了以下幾項原則:

香港的這種規管方式有其優勢:靈活性高,能夠適應快速變化的技術發展,避免過早立法可能帶來的僵化問題。然而,也有批評者指出,缺乏專門的 AI 法律可能導致監管的灰色地帶,特別是在跨行業的 AI 應用方面。

香港企業應注意

雖然香港目前沒有專門的 AI 法律,但企業在使用 AI 時仍需遵守《個人資料(私隱)條例》、《競爭條例》和行業特定的監管要求。此外,隨着國際監管標準的不斷演進(如歐盟 AI 法案的域外效力),在香港營運但服務國際市場的企業,可能需要符合更嚴格的合規要求。

對香港企業的啟示:負責任的 AI 應用

Anthropic、OpenAI 和 Google 之間的這場辯論,看似與香港的商業環境相距甚遠,但它揭示的核心問題——企業在使用 AI 時應該遵循什麼樣的倫理原則——與每一間採用 AI 技術的香港企業息息相關。

建立企業 AI 使用政策

香港企業在導入 AI 工具時,應該參考國際 AI 倫理的發展趨勢,制定自己的 AI 使用政策。這不僅是合規的需要,更是建立客戶信任和品牌聲譽的重要手段。一份完善的企業 AI 使用政策應涵蓋以下範疇:

行業特定的考量

不同行業的 AI 應用場景有其特殊性,企業在制定 AI 政策時需要考慮行業特有的倫理風險:

客戶信任與品牌價值

從商業策略的角度來看,負責任的 AI 應用不僅是一種倫理義務,更是一種競爭優勢。隨着公眾對 AI 倫理的關注度不斷上升,能夠展示其負責任使用 AI 的企業,將在贏取客戶信任方面佔據有利位置。

Anthropic 在五角大樓談判中堅持倫理底線的案例,為企業提供了一個有力的啟示:短期的商業利益不應凌駕於長期的信譽和價值觀之上。對於香港的企業來說,在 AI 應用中展現透明、負責任的態度,有助於建立與客戶、員工和監管機構之間的信任關係。

展望:AI 倫理的未來走向

這場圍繞 AI 軍事應用的辯論,實際上反映了一個更為宏觀的問題:隨着 AI 能力的持續提升,社會應該如何劃定 AI 使用的邊界?

技術能力與倫理約束的張力

AI 技術的發展速度遠超倫理和法律框架的演進速度。今天被認為是「科幻」的應用場景,可能在一兩年後就變成現實。這種速度上的不匹配,意味着我們不能依賴事後立法來解決所有問題,而需要建立一種「前瞻性的倫理文化」——在技術被廣泛部署之前,就對其潛在風險進行充分的評估和討論。

Anthropic、OpenAI 和 Google 之間的分歧,恰恰反映了這種張力。它們的不同立場,本質上是在回答同一個問題的不同面向:在技術能力允許的範圍內,我們「應該做什麼」和「不應該做什麼」。

多方利益相關者的博弈

未來的 AI 倫理框架,不會由任何單一方面決定。它將是政府(監管和政策制定)、企業(技術開發和商業應用)、員工(技術實施和內部監督)、學術界(研究和建議)和公民社會(公眾利益和權利倡導)等多方利益相關者博弈的結果。

300 多名 Google 和 OpenAI 員工的公開信,就是這種多方博弈的一個縮影。員工不再只是被動地執行公司決策,而是主動地參與到 AI 倫理的討論和決定中來。這種「從下而上」的倫理推動力量,將在塑造 AI 產業的未來發展方向中扮演越來越重要的角色。

國際協調的必要性

AI 技術的全球性特質,意味着單一國家或地區的監管努力可能不足以解決所有問題。歐盟 AI 法案、美國的行政命令和行業自律、香港的情境式監管,各有其優劣。未來可能需要某種形式的國際協調機制,來確保 AI 倫理標準的一致性和有效性。

然而,國際協調面臨着巨大的挑戰:不同國家對國家安全、公民權利和經濟發展的優先排序不同,要在這些根本性的價值取向上達成共識,將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。

企業負責任使用 AI 的核心要點

  • 設定明確的倫理底線 —— 在引入 AI 工具前,確定哪些應用場景是不可接受的
  • 保持人類監督 —— 在高風險決策中,確保 AI 只是輔助角色,最終決定由人類作出
  • 數據使用透明化 —— 清楚告知客戶和員工,其數據如何被 AI 系統使用
  • 定期審查和評估 —— 持續監控 AI 系統的表現,檢查偏見和錯誤
  • 關注國際動態 —— 留意全球 AI 監管的最新發展,及時調整合規策略
  • 培訓員工 —— 確保所有使用 AI 的員工都了解相關的倫理準則和使用規範
  • 選擇負責任的供應商 —— 優先選擇有明確倫理政策和安全記錄的 AI 技術供應商

總結與行動建議

Anthropic 與五角大樓的僵局、OpenAI 的有條件合作、Google 內部的持續角力,以及數百名 AI 從業者的公開信——這些事件共同構成了 2026 年初 AI 產業最重要的倫理敘事。它們告訴我們,AI 的發展不僅僅是一場技術競賽,更是一場關於價值觀和責任的深層次對話

對於香港的企業和 AI 從業者而言,這場辯論提供了幾個重要的啟示:

在 AI 技術日新月異的今天,理解 AI 倫理的最新發展,不再只是學術界或政策制定者的專利。每一位使用 AI 工具的專業人士、每一間導入 AI 技術的企業,都有責任思考自己在這場倫理對話中的位置和角色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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